颜如莲花开落
阿婆孤僻少言,我是他唯一的听众,也是朋友。
她仿是一本耐人寻味的书,满满的人生里刻着深深的悲哀。
其实我更认为,阿婆的一生该拍成电影。
阿婆有氏无姓,在上海长大,嫁到澳门去。
战乱的年代,她丈夫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让阿婆承担,于是她只能将独生女留在澳门,赠养给一户富有人家。自己回来投靠并不宽裕的养父母。
阿婆年轻时,贤惠美丽,养母趁她年轻,几次好心劝说让她改嫁,她从了。那户人家生活虽苦但待他很好,可阿婆终是忘不了那梦中一株株雪白的莲花,没有预兆的,她离开了他,甘心背负旧社会对她的一切恶言恶语。阿婆并不是没有泪水,只是对丈夫和女儿的爱,使她心中的天平没缘由的向那片岛屿偏转。
她离开家庭,在一家工厂做女工维生。
她试着托人寄信给女儿。她还是决定相信,相信女儿定会回来。那种浓烈的思念与后悔使阿婆开始无理智的漫长等待,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头发熬白了,眼皮也开始松弛,只有那一双灼灼的眼睛,片刻不离的望着远方,像是怕一眨眼,女儿便会从身边错过一般。
1996年,那个下雪的冬天,我记忆中是阿婆最开心的时候。
女儿回来了,她曾来寻找多次,可总是失望。当阿婆那双干瘪有力的手握住女儿洁白如山茶的肌肤时,阿婆的泪水终于滴答出来,犹如开启的珍珠匣,泪水浸在这双手背上,女儿搂住瘦弱的母亲,扶她进屋。说起近些年发生的坎坷。
短暂的团聚,女儿要求母亲随她回澳门去。阿婆开始犹豫不决,可最后还是没有答应。
女儿总是要离开的,同当年阿婆恋恋不舍地撇下她一般。机场上演了一出以眼泪谢幕的送别戏。
女儿走后,阿婆又呆呆地坐在弄堂前,心如止水的看着如潮的人群,眼泪又止不住溢出眼眶。我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她,为什么不随女儿回家。阿婆迟了一会儿,“她已经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要爱护,还有她的养父母要去报答,我当初没有尽到当母亲的责任,不能让她,再像我一般了。我只求她生活殷实美好,不求报答。”说着,眼中又有潮水涌动。
阿婆,你还深陷在自责中,不可自拔。
我家住在阿婆家附近的院子里,阿婆在池里种了莲花,池边种了牡丹,每年5,6月,两株花总交相开放,却从没有相重之时。
阿婆经常要我同她聊天,待我如亲人一般。
每每我到她家做客,她总要端一碗莲子牡丹花瓣桂圆熬成的粥给我吃,她说那象征团圆。
第二天我就要到远方读书,阿婆一早就坐在弄堂前,我一出门,她就赶忙走过来,从那件洗的掉色的夹克里掏出一块方帕,里面装着莲子,帕角绣着牡丹。她未有只字片语就回屋了。
牡丹象征雍容华贵,但不知为何,阿婆所绣的牡丹,给我的是一种沉沉的母爱,和一份深切的故乡情。
后来听妈说,阿婆很是喜欢我,因为很少人愿意去接近她,她舍不得我走,怕我在异乡孤单就连夜做了那个方怕,给我。
在异乡的生活忙碌无趣,每每想念家乡,就拿出方帕在脸上不断婆娑。
再回去已是两年后。听妈说,阿婆病了,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我赶忙去看她,她却好似十分吃力才认出我。那双灼灼的眼睛也暗淡了。似语还休,泪水就如此真切的落在我的手背,我也哭了。
一个背负多少沧桑的女子!明明日思夜想与女儿团聚,可为了女儿的幸福只有吞忍莫大的孤独。
阿婆的女儿回来了,带着阿婆从没谋面的孙女。
我隔着窗户看见阿婆笑得很舒坦,从未有过的恣情放纵的笑。
后来,阿婆被女儿强行接回澳门治病,她走的匆忙,我竟未来得及同她告别。
我还是在异乡继续着我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那块方帕成为我唯一想念阿婆的根据。闲暇时常常想起阿婆那坚强无比的面庞,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会否也为她的孙女煮上一碗寓意那样美好的粥?
时光静好,岁月安详。
最后一次回去,惊异的发现牡丹竟与初生的莲花一起绽放。牡丹硕大无比,用自己婀娜的身姿去庇护莲花的新生。
几乎同时,我听到澳门回归祖国。
那一刻,突然想起阿婆,想起那碗莲子牡丹桂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