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行程并不是很紧,也不一定要辛苦地游览过这里的每一处景致。因此,这几天在依塔的介绍和带领下也随意地逛了一些附近有名的Club及夜店。其余的时间我们都泡在依塔家自己开的咖啡馆中,依塔的父母按照依塔的名字为咖啡馆取名为Nicole Café。
有时候吃完早饭就随艾尼阿姨来到店中,只是泡上一杯柠檬水,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从金色的日出到金色的日落。每天每天我们等待这么长的时间,以挥霍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那些看似不动声色的漫长想念在我们的血液中各自冲撞,泣诉着两个少年的成长。生命中每一秒的匆匆滑过都让我们离死亡更近一步。所谓成长。然后落寞离去的背影后空留一张桌子,几排椅子,来不及收拾的空杯,和我们追悔不迭的记忆。一整天的记忆,一生的记忆。
有时依塔也会找我们聊天,每次我们随她来她总会点三杯卡布奇诺,她说她只喝这一种咖啡,因为喜欢咖啡上面铺着的一层浓厚的泡沫,她希望她所爱的朋友也能和她一样。真是奇怪的嗜好。不过我和川行也不懂什么咖啡艺术,反正依塔是大我们好几岁的姐姐,也就听从她的话了。而喝多了卡布奇诺之后我也爱上这样深浓而又顽固不化的泡沫,不会轻易消失的泡沫。那像是我一直赖以生存的梦想和信念,遥远而温暖。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不容易幻灭,不容易被时间摧毁得一无所剩。
又是到了一天快要落幕的时候,我们正和艾尼阿姨道别后推开玻璃门准备回去,只见依塔匆忙赶来。她边向我们挥手边顾不得用有些生涩的中文而直接用英文喊:“快,快回家!带你们去阳台看落日。不然来不及了。”我和川行先是迷茫了一小会儿,之后相视一笑,愉快地向依塔跑去。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看你着急的样子,吓我一跳。”我笑道。
“呀,这还不算大事么?不说了,我们赶快回家啦。”依塔急得拉起川行的手,朝家的方向跑去。我随后跟上。依塔身上有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这样地让人迷恋。
我迷恋这一刻我们一起自由奔跑的样子。它是怎样深刻地烙印在我空虚矛盾的灵魂远景之中,以一种坚定不移的方式,让我舍得花一生的精力去迷恋。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家。让我知晓这是何其短暂的一段路程,又将成为何其漫长的一次回忆。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跑上阳台时,太阳恰好离海平面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幸好还没有错过最精彩的一刻。”依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川行看着依塔,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些天以来,川行笑的次数简直比她在一年时间里露出的笑容还要多。她再坚强再冷静再独立,终究还是个孩子。我,亦是如此。
夕阳缓缓坠落,挣扎着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迟迟不肯离开这个细腻的岛屿。远处那些蓝顶白墙的房子被夕阳印出一道道淡金的轮廓,竟是那样的庄重肃穆。时而飞过的归巢的海鸥带着咸咸的海味氤氲了天海之间的界线。日落不似日出的光线那般喷薄而出,而是缓慢而深沉的。那是父亲严肃却隐藏着温情的面容和如炬的目光。此时依阿的落日便给人这样一种饱经沧桑的壮美。整个岛屿被夕阳最后一点温情包围着,从容地坚持到最后一秒。
“我真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一起看落日。”川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我捏了捏她的手,向她微微一笑。我会一直记着这句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们三个孩子吃完饭,沿着小街一路走到海边,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场。海浪轻拍沙滩的柔软声响轻轻敲击倦怠了的鼓膜,海边的夜也是如此阒静。借着绵软的月色以及满天的星光,我们看见一些成对的情侣手牵手走在曲折细长的小路上。而像我们这样三个女生的组合还真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我们在一处拱门矮墙下的台阶上坐下。欣赏这如水的夜色,深蓝的夜空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湖,遗落了整个世纪的繁华星辰。然后还是依塔打破了这份单纯的宁静。
“能不能说说你们独自来希腊的原因呢?我一直很好奇呢。”
我们静默了好一会儿。川行淡然地回答:“想给自己放个假,就这样。”
“真是很独立自主的孩子。”依塔见我们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就不再问下去。
“那个,依塔。”川行又开口了。我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带着点小小的疑惑在一旁安静地听她说。
“怎么了?”
“我们明天打算离开。这几天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川行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倒是我和依塔足足愣了好久,川行先前并没有和我说过她这个决定。
“要离开吗?好。那你们今天收拾好行李,我会送你们到机场。”突然发现依塔和我们很像,明明有太多的不舍却宁可把自己坚定的一面表现出来。
“川行。那么我们明天就回去么?”我问道。
“我想去提洛岛。”她并没有看着我们,只是茫然地望着头顶那片散落着明星的深邃夜空。
偶尔几阵微咸的海风吹过,淡蓝淡蓝的,散落一地的寂静。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辗转身子,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我忍不住伸手轻抱住一旁的川行。
“没睡么?“她问。
“嗯。”
“能和我说说话吗?”我接着问。
“好。聊什么?”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不想逼你,若你愿意讲就请告诉我。”
时间的罅隙中夹杂着我们绵长而均匀的呼吸,漫长久远。就当我以为川行睡着时,她终于缓缓开口:“我来希腊并不只是个人的原因,更多的是为了外婆。七岁之前,我是和外婆住一起的。她会断续着告诉我关于她以前的事情。她在很久以前与一位希腊男子在中国相遇相知并且相爱,外婆还为这为男子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就是我妈。若只是这样,他们会一直很幸福。而我,亦是如此。然而这位与我素未谋面外公在一次去法国的旅途上又结识了一个法国女子。下面的事就不需要我详细说明了吧,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我所谓的外公抛下他的妻子女儿远走。而我外婆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很平静地放了那个男人走,甚至还温柔地对他说了再见。那个男人并不知道外婆因为他的离开整整几天吃不下饭,他更想不到外婆也因此移居巴黎。外婆她有太多珍惜的东西难以舍弃。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去评判或谴责什么,这些事情我上一代以及上上代的人已经做过了,再重复一遍也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外婆也不希望我们去说。只是外婆没想到,此去经年之后梦想中的希腊之旅竟是我替她来的。”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川行。”我拥紧她,只能哀伤地轻喊她的名字。
她继续说道:“我没事。以言,你知道吗?提洛岛是外婆最想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他的足迹。所以,不论如何艰难困苦我必须要去。”
“好。给你一天的时间,就明天去。后天我们回家,好吗?”我轻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倔强的孩子面前我的退让什么也不是。
第二天凌晨我们收拾好行李,留下了一大封感谢信并为依塔一家做好早餐。然后悄然走出。我们并没有注意到阳台上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依塔。
再见,依塔。那个拥有最美丽的笑容的女子。
再见,依阿。那个拥有最壮丽的夕阳的小镇。
当我们站在提洛岛的废墟上时,已是中午11点。环顾四周,尽是那荒凉的遗迹。破碎严重的白色石柱孤立的支撑着,而肢体残缺的雕像倒伏在地,随处可见建筑上掉落的构件躺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一些没有被雨水侵蚀的白石上面还残留着做工精细的雕花。而它们要讲述的繁华故事却如同被忽然发生的事情打断了一样,没有任何地位的碎裂在地面上丛生的荒草中。强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和川行,似灵魂的泣诉。我不曾想到,如此细腻的希腊竟然有这么一处与之风格相抵触的岛屿。
川行告诉我:“神族消失的日子,也就是希腊逐渐衰退的时候,曾经是贵族和祭祀们居住的繁华之岛提洛,被随之兴起的罗马人打败。屠杀从战败的那刻起就开始了,当最后一个提洛人的惨叫声消散在风中的时候,这个岛上的所有居民都成为了亡灵,提洛,已经变成了死亡之地。”
“你真了解这里。”
“呵,从一本书上看来的语句,因为喜欢,所以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了。”
经过川行的一番解说,看着眼前的古迹建筑群,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古时的岛上居民生活的奢华,文化水准之高。可惜的是,经过战火的洗礼及年月的摧残,令它成为废城,更具苍凉之感。
我们随处找了一块高地坐下。整个不足7平方千里的小岛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个孑然的身影,掩埋在风声之下,站立于浮华之上。
“以言,我觉得我们随时都会随着风飘起来。”随即,凛冽的风把她的话语吹散开来,传播到各个岛的角落。
仿佛整个世界阒静得只剩形单影只的我们。当然,我不会把自己看得如此之高。那么就是,被世界抛弃在它的身后,相对于繁盛的它的荒芜尽头。
“真是奇怪的外公,怎么会爱上这个荒岛呢。以言,我不喜欢这样荒凉的感觉。”
“是吗?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学校里的那片荒草地?”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啊。”她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
“我现在不也在你身边么。”我微笑着。
“其实提洛岛的荒凉并不仅仅是单纯意义上的,它还埋藏着整个时代的兴起、繁荣和沦落,令人产生一种无力的哀伤。我面对这样的苍白感,有些不知所措。而学校里的那一小片荒草地当然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啦,只要推开那扇门,我又可以回到喧闹的现实中。”
“以言,不论怎样遇到盛大的苍凉,你都会陪我一起承受的吧。”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嗯。看我心情。”我笑着看着她的侧脸。
“那我走了。”川行故意撅着嘴角,说完起身要走。
“川行,我错了。我道歉还不行吗?那我收回那句话。”我嬉笑着拉起她的手。
一起回家吧。
嗯。
路途颠簸了近一天的时间,到家时又是凌晨时分。我有一种错觉,好象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不过身体的疲惫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我悄声走进自己房间,尽量不吵醒爸妈。
终于回家了,真好。
早上母亲先起床看到被窝里的我,万分惊讶。
“你回来了?”
“嗯。”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今天我休息一天,明天去上学。”
“今天星期天,你本来就不用上学。”
母亲出了房门后又补充一句:“那你好好休息。现在这个时候,我和你爸也不会说你什么。但你自己要清楚,中考是由你把握的。”
“嗯。”听着母亲温婉的话语我有一种流泪的冲动。我想说谢谢。
怎么看都觉得我和川行这次的旅行像是在逃避。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人不轻狂枉少年。就让我趁着还披着十几岁的华丽锦缎时,轻狂一次吧。
回校后,不出意料的,我和川行被叫到办公室谈话。真希望这种老生常谈的招数什么时候能换一换。我们站在班主任面前,她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们看。让人想到了一种哺乳动物,猩猩。我不禁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笑?你还有脸笑?以言,我实在没想到你这种所谓的好学生也会和她这种人去外面疯。”班主任厌恶地瞥了川行一眼。让我觉得恶心。
“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去玩这玩那,脑子坏掉了吧。你们是学生,学生有学生的责任和义务,要是人人像你们这样我们老师还要不要活了?真是两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她后面的训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一句也不想听。不能想象这样一个碎烦刻毒的女人会嫁给怎样的男人。我们就这样听她碎烦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今天回去写检讨,1000字。其实检讨你们应该双休日就自觉地写好了,何必要我说呢?有自知之明的人都应该这样做……”她又抓紧时间烦了10分钟,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放我们走。
“我觉得她像一个喋喋不休的巫婆,让人受不了。”川行在回去的路上对我说。
这使我想到了之前猩猩的那个比喻,不禁莞尔。
很多事情的发展注定了它的结束,好好享受它美丽的过程,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们就该选择遗忘,然后继续着乏味刻板的学习。显然,我和川行不是这样的屈于现实的孩子。她说她会把爱琴海的日出,依阿的落日和提洛岛的风声狠狠铭刻在她的每一根骨头上,每天想念着那段透明的日子,想念着一个关于女孩的平凡美好的故事。Never ending。
“以言,知道吗?这不是矫情,这是一条成长的路,亦是我活下去的依托。为记忆而活并不可悲,可悲的是那些失却记忆的人,那些忙着苟延喘残地活着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好有个眼镜学生目不斜视地匆忙走过。
我哑然失笑。
“有些人事并不是那么绝对的。也许他们曾经反抗过这样生存的方式,只是之后也无力反抗罢了。”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调笑着,“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哦。”、
剩下的一小段日子里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川行暗恋三年的邻班男生突然退学;川行第二次会考的不理想;通往荒草地的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封锁。其实对我们影响最大的还是最后一件事。自从那个男生离开以后,川行几乎天天拉我去那边。我想,她不需要别人那点少得可怜的安慰,而是只想得到一些我手心的温度。她曾说,若有一天我迷失了,我希望是你把我领回原来的路。她就是这样一个沉浸在自我情绪的悲喜之中的孩子。
自从那扇门被封之后,她便隔三差五地逃课旷课,到后来就干脆一整天不来学校。老师找不到川行,也联系不到家长,就把我拉到办公室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每天去哪里总会和你说的吧,请告诉我实话。”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这就是实话。”我被她问急了,转身就离开办公室。
川行这样的逃课状况一直持续到中考前,老师也渐渐放弃了对她的寻找,而我早就失去了和她的联系。直到中考前一天,川行突然打电话给我:“以言,我在草地等你。”
“草地?不是不能进的吗?”
“傻瓜,你直接从后面绕过去不就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川行,对不起。我答应过妈这次要好好考,我不想不守承诺,更不想让她失望。”
电话那头静默了很久后,传来川行一惯淡漠的口吻:“你终究是妥协了。”语气中尽是淡而稠密的感伤。
“中考之后,我一定陪你去。”
回答我的是一连串忙音。她连再见也不说。
川行最后的话语一字一字钝重地敲击着我的神经。这一夜,我失眠了。
中考这天,川行果然还是没有来。她就好象人间蒸发了一般,连整个暑假都没有出现。
她这样以逃离的方式席卷了我们三年的记忆。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自己的路,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
暑假的某一天,我兴味索然地打开电脑,惊讶地看到一封未读邮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川行。
以言
对不起。我为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道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应该对别人生存的方式多加评判。但是你知道,我从没有妥协过。
给你发这封邮件时,我已在外婆家,那是一座典型的法式老建筑。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外婆的事吗?这好象一个魔咒,把外婆的下一代也牵扯了进去。他们离了。也许对于我来说这个消息多么突然,但我能隐隐觉出其中很多很多我所不知的隐秘的挣扎。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缝,而我是那个惟一能弥补这一裂缝的人。因为父亲的职业——商人,他们两人一年也不能见上几次面,更何况父亲是个拥有万贯家财的商人,生意上就更加繁忙起来。再怎么深刻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殆尽,一如再怎么浓烈的酒也会被水冲淡。那天,他们问我要跟谁,我真的不想给他们任何一方添麻烦,也讨厌每天每天空无一人的房子。于是我选择离开,并去找了外婆,她能给我真心的温暖。这是我七岁之前对外婆的印象。
家里出了太多的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上次本是我最后一次约你去草地,可是你没有来。我想我也没有理由怪你。
母亲已经为我联系好法国的高中。你也要坚定自己的选择,走好自己的路。
念安。
川行
一梦三年。逝者如斯。在寂静无人的黑夜我守着一线微弱的灯光,埋头对付眼前成堆的试卷。川行曾是我人生中一隅唯一的明亮,我们曾在这个淡凉的人世中依偎着互相盛情关怀,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互依赖下去。然而,这是曾经。一切的人事一旦被“曾经”修饰,即便是多么记忆犹新,也只能成为回忆的一部分。当我们意识到去怀念时,这些迷失的记忆早已如抽屉里的旧相片那样泛黄,甚至沾染了灰尘。那些有关于青春的日子,随川行的离开哗然流逝。我眼睁睁地看着日子悄悄走过,就像是看着川行离开,这种温暖而忧伤的感觉在我的生命中挥之不去。
川行:
高考完后我去看你。
以言。
当我站在塞纳河畔时,高考早已结束,而我也正踩在十几岁的尾巴上,对前途的茫然一如当初那般不知所措。河流的尽头是沉沉欲坠的夕阳,这亦让我想起她。整整三年,每一天等待夕阳落下的那一刻,总会想到站在衣阿的夕阳余辉中的她,以及她孤寂的身影。我们的生命像河流,绵远而深情。只是,我的生命之河奔腾着只为我们交汇的那一瞬间,而她却为了交汇之后的离别。
我按照川行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外婆的住址。的确是一幢古老的法式建筑,花园里种着几棵看上去已年代久远的法国梧桐,树根牢牢攀住泥土,它们庞然挺立的样子让我感到了强烈的沧桑感。
我满怀希望与欣喜走进了这个建筑。
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川行已经走了。”老人的面色慈祥而安定。
“您的意思是,她不再回来了吗?”我依然抱着些许零星的希望。
“是的。她和那个男孩走了。她说若你来找她,便让我给你这封信。”老人把手里握着的信拿出来给我。
信封看上去是崭新的,看来川行刚离开不久。对于再次的错过我只能表示无奈,盛大的希望过后是附着一身的疲倦。
“谢谢。”我接过信。
打开信封,我拿出里面的信纸。我会记住你。这是上面写的惟一一句话。
眼泪最终还是难以抑制地流过脸颊,温热地让人愈加悲伤。
我匆忙与老人道别,似乎是一次逃离。我感觉到背后老人安详而怜爱的目光,并听见了老人轻微的叹息声。苍老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落,簌簌落地。
记住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伍尔芙在遗书里是这样对自己的丈夫说的。
川行倔强执著的性子依然没有变,她选择离开熟悉的环境而随一个相识不久的男孩而去,因为她不想继续悲伤而累赘地活着,她需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获得喘息的机会。川行太急切地需要一个依靠。
记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曾对我说:以言,不论怎样遇到盛大的苍凉,你都会陪我一起承受的吧。
她说:以言,遇见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址。
她说:我真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一起看落日。
她说:若只是这样,他们会一直很幸福。而我,亦是如此。
她说:为记忆而活并不可悲,可悲的是那些失却记忆的人。
她说:若有一天我迷失了,我希望是你把我领回原来的路。
她说:你终究是妥协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
言犹在耳。
我亦不会忘记你,川行。正如你会记住我。
我只是想,若我们的青春只能以离别作为结局那已是我们的不幸。命运是注定的,不是吗?
法国的塞纳河边,这个冗长的悲剧在这里由一个孩子终结。她找不到另一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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