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言:
上个月学校放假我便去了普罗旺斯,那个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那堇色香气的地域。大片大片温暖的Lavender和那触手可及的法国南部特有的暖风。我在这儿已整整呆了一个月。这段时间我住在一个老婆婆的木屋里。她人很好,看到我总会露出干净和蔼的笑容,好象普罗旺斯纯蓝的天空,岁月轻抚她的额头铭刻下道道印记。非常陌生的友好,却又对这淡定的笑容有着极致的熟稔。我知道,这是这片美好的土地带给她朴素宁静的面容。我没由来地心生平凡的感动。她的木屋搭建在这片紫金色的海洋中,并被一小圈木栅栏围着,无处不弥漫着Lavender的芬芳和复古浓郁的乡村气息。
平常我会帮她晒晒被子,或去附近的小城采购些食物和日用品。闲暇时,我会独自去奥郎日,在那个千年的剧场外坐上一个下午。或是去阿尔,安安静静地拖着缓慢的步伐闲逛,累时就站在路边歆享热烈明媚的地中海阳光,很久很久不曾离去。只是很想深刻地记住这份美好的感觉。
还有少数的时间,我就这么坐在婆婆的屋子前,静默地看着她把收割好的干草垛卷成橡木酒桶样子,晾晒在田野上。时而转身,见我注视着她,便向我单纯地笑。阳光灿然明媚似摇曳的熏衣草。阳光、天空和熏衣草的气味互相融合着,隐隐散发出淡得极致,淡得刻骨的香气。黄昏时陪她一起看着田野尽头的夕阳下山,晕开了大片暖红。时光有着缓慢而悠长的节奏。在被夕阳映红的深蓝天空下,我们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好象我们微不足道却又毫不妥协的生命,以这样一种与生俱来的宠辱不惊的姿态生存。温暖而忧伤。
我有一种错觉,仿佛生命本该是这般纯净而安和的,而不是水泥森林里那些为死而生,毫无目的地奔波忙碌的失去灵魂的躯壳。如今我站在薰衣草田中央,忆起与你共同小心翼翼走过的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和依阿的金色落日,突然很想让你在我身边。是想念,亦是就赎。
后来才知道我一直住着的婆婆家就在赛尔,薰衣草之都。原来三年过去了,我依旧只是个做事不细腻的孩子,一点没变。不知我该是庆幸还是叹惋。
以言,Lavender的花语是“等待爱情”。我想我大概是真的爱上这里了,真想永远不离开这片纯净的田野。可是下个月我就要回校。
一切安好,勿念。
川行
收到这封E-mail时,我正在与成堆的试卷作斗争,不禁心下感慨。我又何尝不想逃离这个苦难的桎梏,只是川行离开得如此突然,我除了茫然便只能妥协,继续独自走自己的路。她一去已是三年,若没有千乘,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彳亍而辛苦地走过这段艰难的路途。当然,这已是后话。三年之前是中考的那天,川行一声不响地离开,没有预兆没有痕迹地淡出我的生命。三年之后又到了高考这个如此尴尬的时期,依然是我一个人独自承担独自面对。这场浩大的别离是命运在一切尚未知晓结局前就已安排好的吧。一别三年,或是更久。
川行向来是个太有主见的倔强女孩。光从中考那天突然离开去法国读书就可以看出。因了这骨子里的骄傲,她总是独来独往,直到我们相遇。她像个孩子一般拉着我的手晃啊晃,然后说:“以言,遇见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址。”也的确是个小孩,一个一边拼命把自己伪装得坚强,一边又迫切地渴望依靠的孩子。也许换作别人,肯定会嗤之以鼻地说她矫情。可是我知道,她不过是以寂静的姿态寻求一点值得信仰的精神支柱罢了。
生命中的许多人事会在我们不经意间被遗忘,然后又在某个特定的场合想起些记忆深刻的画面。比如小时侯的一次摔倒,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却不记得是为何而摔倒。比如以前的同桌会写一手好看的毛笔字,却只是模糊地记得那人的名字而忘却了长相。记忆中的画面早已被时间消磨地只剩下悲凉的碎片,这样毫无意义的想念显得无限苍白。而我们就是在一次次经历过后再想念的情怀中成长,这比单纯的想念更加苍白。这样的成长让我感到一种无法挽回的无力感。但我遇见川行,以及之后的种种让我觉得这种想念,亦是成长的附丽。
刚熟识不久的一天午饭后,她堂而皇之地把两瓶统一奶茶拿进教室,把其中一瓶递给我,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于是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穿过操场,来到大礼堂。整个礼堂就我们两个人,阳光隔着古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却依然使人觉得昏暗。
“喏,推开那个小门进去就是了。”她指了指某个不易被发现的暗处。她拉着我走近,真的有扇门。那门看样子像是长年失修,油漆早已脱落,仿佛只是被搁在墙上的,轻轻一推就要倒下那般。我们推门进入,吱呀吱呀的声音阴森森地响彻整个礼堂。推开门的瞬间,只看到一小片荒草地还有让人难以忽略的浅蓝天空。真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或者也可以说是好象爱丽丝梦游仙境那种奇妙地难以言喻的欣喜。
“谢谢你带我来。”
“以后逃课就来这里吧,我喜欢这里的草和天空。虽然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片。”她放开我的手,一脸笑意地躺在草地上。
我们整个中午都没回教室。身边静默得只剩下风抚摸杂草留下稀疏的声响,也许还有阳光掷地的轻微动静。若没有上课铃的打响,我甚至会认为时光就此定格。
走吧,去上课了。
很久以后,川行站在杂草之间,轻声说,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就像这么一根杂草。我不说话,只是轻握她的手等待她后面的话。
你定会觉得我傻吧。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这个淡漠的世界里该怎样存活。那么我只能比它更加淡漠,像那些不为人知的草一样在另一个世界中悄然并且疯狂地成长。以言,除了如此,我别无其他选择。我真的厌倦了,厌倦了无望的生活,厌倦了恶心的学校和那群只知道学习学习学习的机器。我想离开。
忽地,她松开了我的手。
我看着眼前忧伤的孩子,川行,别这样想。我知道她话语背后的含义,她有着一个富有的父亲和一个美丽的母亲,但她每天守着的是一座没有温度的空房而不是一个家。也许她真的会在哪天突然离开。
为了抚平她忧伤的情绪,我们一起去看了午夜场的恐怖电影。诺大的放映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影开场前汹涌而来的黑暗和寂静让我觉得正在被死亡吞噬,所有感知被一并夺取,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一场电影落幕。映在脑子里的并不是那一点也不吓人的恐怖片的剧情,而是电影屏幕反射在川行脸上交错的荧光衬托出的倾泻一脸的悲伤。
我们坐车回家。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一辆车。待我们找到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便靠在我肩上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睡去,耳边是她绵长而均匀的呼吸。看着她的睡颜,我心生怜惜。于是不敢在看,瞥过头望向窗外。夜空明净得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缎带,城市睡去了,只剩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以及灯下它们自己的影子。也只有在深夜,才能如此清晰地看着这个城市的原始姿态。时间静止了。
“以言,我们去希腊吧。”她就这么头枕着我肩膀突然说道。
“你没睡着么?”我有些措手不及。
“嗯。”似乎见我故意岔开了话题,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
“好。等护照办好我们就去吧。”我平静地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2个月后就是中考。只不过是想远远避开这个习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气污浊的教室,我们不愿意妥协。
她那个神通广大有钱的父亲很快地帮我们办好了一切出国手续。出门前我给爸妈留了一张字条:
中考前想放松心情,不用担心我。3星期后回。
想了想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再加了一句:
放心,我会考好的。
于是我收拾好行李,按计划和川行上了凌晨1点的飞机。
飞机穿梭于云层之中,夜空是藏青色的,云是浅蓝色的。虽然已是凌晨,但我却毫无睡意。看着脚底下这个渐渐缩小的记录着我的成长的城市,脑子里全是前些日子和同学和亲人相处的景象,挥之不去。还没离开就已怀念,我不禁笑自己的矫情。
15小时的飞行再加上中途近9小时的转机时间,我们到了希腊雅典的机场。
下了飞机后,我们开始寻找旅馆。因为不会希腊语,只能用英语交谈,所幸当地人也比较擅长用英语。找到落脚处——一个简陋但价格便宜的小旅馆后,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们去了帕特农神庙,带着虔诚的信仰和庄重的姿态参观了这个雅典卫城最重要的主体建筑。旅途归来,川行说:“我不想待在这里和别人一样做无意义的参观。我想好了,我们做船去圣托里尼。”我答应了,便退了房。
之后的8个小时我们是在船上度过的。川行不曾坐过几次船,总是晕船。无论海上的风景多么旖旎,我们都无暇顾及。看着川行几乎要把自己呕得只剩空空的躯壳的样子,我轻轻拍打她的背,默默地递上纸巾,心疼得一塌糊涂。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想守护一个人。
这时,一位希腊女子微笑着走了过来。约摸20岁左右,穿着一件长至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白色的基同加上褶皱、垂坠和立体花卉的白色腰带,看上去不像是旅客,倒是一副本地人的样子。我立刻警觉起来,怕是上当受骗。
“Hi,What can I do for you?”她用纯正的英语问我们。
我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美丽的女子,便用英语说道:“没什么,只是晕船。”
“我正好有晕船药,等等我去拿来给你们。”她依然顾自微笑着没等我回答就离开去取药了。
我十分惊讶,并不是因为她恰巧拥有晕船药,而是惊异于她那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顿时产生了一股极为熟稔的怀念,心下放松了警觉。
“川行,好点没?”我转头轻声问她。
她点头,不语。
几分钟后,刚才那位女子缓步浅笑着走来,手里拿着一盒乘晕宁片。走到我跟前,递给我。
谢谢。
我喂川行吞下药片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中文问:“你怎么会有中国的晕船药?”
她指了指远处站在窗口的一个中国老人。我顿时明白了,心中甚是对这陌生的温暖感到虔诚的感恩。那位老人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向我和蔼地笑了笑。
“我叫Nikita。叫我依塔吧。”她在我旁边坐下,并介绍了自己。
Nikita。多么让人骄傲的名字。
“叫我以言就可以了。她是川行。”我被她的热情感染着。
“你们没有父母在身边吗?”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得不说,能说成这样,她的中文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本能地想说有,也许是因了她明媚的笑容,她的善良,或者只是她那口中文,我说:“嗯。是的。”
“那去我家吧。我住在依阿,就是在圣托里尼岛北边的一个镇上。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她热情地向我们发出邀请。希腊女子的感情总是这般热烈,一如希腊本身。
我想了想,点头表示答应。
她笑得露出洁白干净的牙齿。
这时,我才仔细地看清她的面容。拥有透蓝明净的瞳孔和纯黑卷曲的秀发。笑起来眼睛敛成弯弯的月牙,睫毛一颤一颤的甚是可爱动人。我知道我是在渴求一个这样温暖纯净的笑容,像依塔一样笑起来纯白得好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清澈干净。
后来才知道,原来依塔的父亲是希腊人,母亲是中国人。想必这段跨国之恋一定是艰辛而浪漫的。他们一家住在依阿,那个传说中能看见世界上最美的落日的小镇。这次依塔一个人前来雅典旅行,如今已是踏上归途。看她笑起来灿若地中海阳光的样子以及爱琴海那般湛蓝宁静的眼眸,我想依塔的生活肯定是美好而幸福的。我并不是想探究其中隐秘的过去,有时候这样一个人的顾自揣摩也是驱逐孤独的一种形而上的方式。
川行吃了药后好了很多,不再吐个不停,我欣慰地试着让她吃点水果。
时间踟躇着缓慢前行。包括坐车徒步的时间,我们来到依阿已是黄昏。金色的夕阳沉沉坠入爱琴海,飘渺猩红的晚霞恰似恋人的呢喃。依塔见我和川行这般迷恋,笑着说:“其实这时看落日不已经是最美丽的,而且还被前面的建筑挡住了。过几天早些时候带你们去我家楼顶看我们依阿的落日。”她的口吻不免怀着几丝骄傲,依阿是她的家乡,亦是她的骄傲和信仰。而中国于虽有一半黄种人血统的她来说,不过是个熟知的地名罢了。
她住在一幢很普通的平房里。依塔的父母一开门依塔就扑上前去亲吻他们的脸颊。她的父母见到我们先是一愣,依塔拥着他们用希腊语解释后,他们便很热情地与我们握手表示友好,并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到一个光线充足的小屋里,招呼我们一起吃晚饭。依塔的父母叫我们佩提,是孩子的意思。佩提,我喜欢这两个字眼。